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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民间故事》人物篇——陈之駓的故事

发布日期:2014-04-14

磊桥拦轿

    明末清初,兵荒马乱,灾荒连年。陈之駓的老家——攸县钟佳桥一带,遭受了百年少见的大旱,连墟里的旺水田都干得开了坼,山冲的望天田更是颗粒无收。老百姓都只得捆着腰带过日子,但官府却不顾百姓死活,仍然向民间强征各种苛捐杂税。
    这天,梅城知县尚天量亲自坐着官轿下乡征粮。当官轿来到磊桥桥头时,忽听一声嚷嚷,把正在轿内打瞌睡的尚知县吵醒了。他忙问手下发生了什么事。差人禀报说:“大人,有一顽童在桥头堆了几块大石头,拦住去路。小人要他搬开,他不肯,一屁股坐在路中的石头上,小人将他拖开,他就在地上打滚子,还又哭又叫,口口声声要大人下轿答话。小人说不敢惊动老爷,他就跟小人争吵起来。”县令一听,毫不在乎地说:“一个小小顽童,有甚要紧,传我的话,说老爷今日下乡催粮,十万火急,不能下轿,令他立即将大石搬走,好让官轿通行。”不久,差人又回禀道:“大人,那顽童扬言,老爷若不下轿回话,今日就休想过桥。”  
    尚知县闻言心里一惊:嗯!这顽童好生胆大,竟敢阻拦我的官轿。今日倒要看看这小子是谁指使,要在本官面前耍些什么把戏?于是传令落轿。
    不一会,一个长得秀秀气气的约莫八、九岁的小孩子,被带到知县面前。尚知县打着官腔问:“顽童,你将几块大石堆在小桥上,阻挠老爷官轿通行,可知罪吗?”原以为甩几句官腔,小孩就会吓得战战兢兢向他求饶,谁知这孩子不惊不慌,反而问起他来:“父母官大人,你知道这小桥的名字吗?”知县回答说:“乃本县境内,远近闻名的磊桥,谁人不知?”小孩马上接着他的话说:“大人既知它叫磊桥,三石为磊,小子在桥上搭了几块石头,何罪之有?”
    几句话说得知县张口结舌,半天答不出话来。他心里想,莫看这伢子年纪不大,却口齿伶俐,有胆有识。如果与他纠缠下去,倘有差错,太失脸面,不如顺水推舟,自下台阶。于是,他皮笑肉不笑地对小孩说:“好,姑念你年幼无知,且为初犯,本县就不加罪于你,令你立即将石头搬开!”
    “大人要我搬开石头不难,但须依我一件事。”
    “何事?”
    “比对!”
    尚知县一听这个细伢子要跟他比对,不禁哈哈大笑起来。小孩问他为何发笑。知县说:“本官自上任以来,不知会过多少文人学士,有谁敢与本官赛诗比对!尔乳臭未干,竟如此狂言,非痴即傻,岂不令人可笑!”
    小孩说:“父母官大人,小子有个倔脾气,就是专门爱与有大学问的人斗狠!”
    “好!既然你敢班门弄斧,本官愿意奉陪。但不知如何比法?”
    “小子出上联,大人对下联;或是大人出上联,小子对下联,悉听尊便!”
    “本县就让你出上联吧!”
    “且慢。假如我出上联,大人对不出呢?”
    “今日就不过桥了。假若对上了呢?”
    “小子自动搬开石头,跪送大人过桥!”
    “一言为定,你快出对!”
    这时,来往行人一齐围拢来看热闹,里三层外三层,密密麻麻一大堆。
    小孩顺口吟出一联:“踢走磊桥三块石。”
    尚知县反复沉吟,半天都没有对出下联来,望着乡民们一张张带笑的面孔,急得他满头大汗,一脸通红。
    尚知县毕竟是尚知县,他急中生智,想出了一个脱身计。他厚着脸皮对细伢子说:  “娃娃,本县因急于催粮,思绪不佳,今日无有作对雅兴,就不过桥了,三日之后,我带上下联再来磊桥。”   
    小孩说:“也好。三日之后,大人还对不出呢?”
    知县赌气地说:“本官就再不来此乡征粮了。”说完,又羞又气地返回县衙。
    为什么尚天量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呢?原来他有一位知书识字的内助,善于吟诗作对,曾几次在县衙以文会友时,帮他解了围。回衙以后,便把今日败给细伢子的事,托盘告诉了夫人。这时,夫人正在裁剪衣服,顺手帮他写出了下联:“剪开出路两重山。”尚知县一见,好像捡得个金娃娃,喜得一夜都做美梦。
    三天之后,尚知县坐着官轿来到磊桥,那小孩和一群乡民早已等候在桥头.尚知县将自己抄录的下联交给孩童,并傲慢地说:“快把石头搬开,跪送老爷过桥!”
    小孩接过下联一看,对知县说:“父母官大人,恕小子直言,此联并非出自大人手笔,定是别人代笔!”
    尚知县先是一惊;随后假装生气地问道:“你说何人代笔!”  
    小孩钉子咬铁板地说:“尊夫人!”
    尚知县更是吃惊不小,脸上立即露出猪肝色,但仍假作镇定地问“何以见得?”
    小孩胸有成竹地分析道:“从‘剪开’二字,我就断定是令夫人的手笔,若真是大人作对的话,那就一定会用‘劈开’二字,是不是?”
    聪明伶俐的孩童,使尚天量服了输,他真心称赞说: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,竟有如此非凡才华,真我梅城之神童也,但不知师出何门?” 
    一位老者替他回答说:“这娃娃就是元昌公的五公子,鼎鼎大名的陈之駓。”
尚知县只好履行“不再来此征粮”的诺言,灰溜溜地回衙去了。

幼戏刘训导

    陈之駓小时候,很聪明,也很顽皮,他最喜欢捉鱼抓蟹,因此,经常误了读书。有一日,他和往常一样,腰上缠着一只鱼篓到学堂去,走到半路上,发现田里有很多泥鳅鳝鱼,他立即丢下书包,卷起裤脚下田去捉。等他捉完跑到学堂时,先生早已下了课。同学们都担心他会受罚,他却象没事人一样,带着一身泥水,跳到先生讲课的桌子上,模仿先生的口气问大家:“先生我今天讲了咋咯课,你们还记得吗?”正在这个时候,县府的刘训导来到学堂视察,一见这个顽皮学生就大发脾气说:“下来,你竟如此顽皮,玉不琢不成器,我要先生打你五十大板。”陈之駓跳下课桌不慌不忙地说:“大人息怒,学生误学,理当受罚。不过,今天学生捉鱼并非为了玩,而是想借此作一副对联。
    刘训导听后,冷笑了一下说:“哼!似你这等顽童能作出什么对联来.”
    陈之駓说:“大人,我不仅想出来了,而且敢说我出的上联,谁也对不上下联。” 
    刘训导听了更生气地说:“小小娃娃,好大口气,你出上联,我要是对上了怎么办?”
    陈之駓说:“要是大人对上了,我甘愿加罚打五十板屁股,大人要是对不上呢?” 
    刘训导说:“我要是对不上,不但不罚你,而且拜你为师。”
    陈之駓说:“好!学生就出上联:龟圆鳖扁蟹八脚,三物有壳。请大人对下联。”
    刘训导听后,想了半天也答不出来,急得满头大汗,但又故作镇静地说:“你这上联出得古怪,谅你自己也难对上.”
    陈之駓说:“我要是对上了,就是大人认输了,行吗?”
    刘训导说:“那是当然。”
    陈之駓说:“下联是:鳅短鳝长鲶阔口,周身无鳞”。
    刘训导心里很是佩服,但仍摆起大人架子说:“你自己出,自己对,不算本事。如果你能对上我出的上联,我就甘拜下风。”
    陈之駓说:“请大人出上联。”
    刘训导神气十足地说:“你听着:夜入池塘,惊动满天星斗。”
    陈之駓马上回答:“早登龙榜,指点万里江山。”
刘训导听后大惊说:“啊!此子他日非凡夫也。”

晒  肚  皮

    攸县有个风俗,每年农历六月初六,秀才晒诗书,妇女晒衣服。这日家家户户的妇女,打开衣柜箱子,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晒,读书的人也搬出书笼子,把书籍字画取出来见太阳,以防虫蚁蛀坏。
    有一年的农历六月初六,日头刚刚露脸,县城读书的人家,抬出一箱箱书籍翻晒,借机炫耀自己的学识渊博。陈之駓家境贫寒,他常常是借别人的书看,一目十行,过目成诵。那天人家晒书,惟独他家门口没有片纸只字。吃早饭时,太阳已经升到一树高,陈之駓不慌不忙地从床上掀起草席往外走,把草席铺在家门前,敞开衣服睡在草席上,脸朝太阳,身体摆成一个“大”字。不一会,秀才们都跑来想奚落他,便挖苦地说:“陈先生,你学富五车,今日为什么一本书也拿不出来晒晒呢?”“陈秀才,莫让你的书发霉了呀!”
    “哈哈……”  
    陈之駓用巴掌拍着自己的肚皮回答说:“你们的学问在书本上,所以晒书,我的学问都在肚子里,所以晒肚皮。”
    秀才们自讨没趣,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。

乩诗解惑

    从前,攸县扶乩的迷信活动很厉害,陈之駓的文友们也爱扶乩,他感到非常恼火。
    有一次,朋友们在陈之駓家做客,酒宴之后,大家吟诗作对,互比输赢。一位朋友因对不上一副对联,就要请“乩仙”帮忙。陈之駓素来反对扶乩之类的迷信活动,心里当然很不乐意。但出于礼节,明里又不好反对,只好绕了个圈子。他对朋友们说:“吟诗作对已很久了,大家换一换口味吧!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听听好吗?”陈之駓是有名的故事精,最会讲故事。他要你哭就哭,要你笑就笑。但平常他是不轻易把自己这一“绝招”亮出来的。人们听陈之駓讲故事的兴趣,比请“乩仙”浓得多。所以,一听说陈之駓要讲故事,人人拍掌欢迎。于是,他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。
    从前,有个私塾先生名叫陈香柏,他一生最爱扶乩,常常在乩里与神仙吟诗作对。一天,他扶乩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便对乩仙说:“你们一时是关云长到,一时酒仙到,一时又是吕洞宾到。你们到底是哪家神仙?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们的仙容?如果能与你们见一次面,我就承认你们是真的。”乩语立即回复说:“如欲见我,下月某日到南阳桥一晤。”
    陈香柏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南阳桥。他在桥头守候了一整天,见到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不知有多少,就是没见到一个神仙。眼看天快黑了,过路的行人越来越少了,仍然没有看到神仙。心里感到闷闷不乐,正想离开南阳桥的时候,却见一个人扎脚捋手,跑步上桥。陈香柏忙上前拦住,握着他的手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为何这样慌忙?”那人也不答话,只歪头望了陈香柏一眼,象一阵旋风跑了。以后,陈香柏再也没碰到一个人影了。
   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,发誓再不扶乩了。二十年后,陈香柏应聘到湖北某地开馆。有一天,一位游学佬来馆拜访他。陈香柏热情接待,两人促膝谈心,越谈兴致越浓,好象多年不见的老朋友。酒足饭饱之后两人索性吟起诗作对联来了。游学佬出了一上联请陈香柏来对:“月朗星稀临子夜。”
     陈香柏没对得上,想了好几天,还是对不上。于是,又起了扶乩的念头。乩笔一动,就写出了“乩诗”一首:
    “多年未见陈香柏,今日相逢两鬓霜。
     记得南阳桥上过,二人携手问怆惶。”
    看到这里,陈香柏大吃一惊:哎呀,那天黄昏时分从桥上跑过的那位汉子,原来就是神仙。他连忙跑到游学佬那里说:‘嗨,只怪弟子有眼无珠,多多得罪,还望神仙恕罪!”说毕,又是作揖,又是磕头。乩盘上接着又现出了诗句:
    “枉读诗书数十年,些微小事问神仙。
    月朗星稀临子夜,云淡风轻近午天。”
    看到这里,陈香柏恍然大悟,说:“哎,你看我好糊涂,这‘月朗星稀临子夜’,原来用《千家诗》中的首句就对上了。我为什么竟对不上呢?只怪我平日读书太少,以致一点小事都要问神仙哟,惭愧呀!惭愧!”
    故事说到这里,陈之駓有意问大家:“这个故事如何?”那位要请乩仙的朋友笑着说:“这是你陈夫子捏出来的。"陈之駓也笑了笑说;“请问哪个乩语不是人捏出来的呢?”大家无言可答。从此以后,他们再也不扶乩了。

两材合一材

    清朝康熙年间,攸县有个通判,姓齐名添财,自称是“县大人”,是“天才”,了不得。他特别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,卖弄才学。很多人对他不满,都想教训他一顿,但又没有巧妙的办法,只得去找陈之駓。
    有一天,齐通判身穿一件崭新的兰绸长衫,迈着四方步,在攸县城里的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。一农民左手提一只大篮,右手提一只小篮,在他后面跟着。当走到珍珠巷口时,提篮人就加快脚步,抢在齐通判前面走,并用篮子撞了齐通判一下。齐通判一看是乡巴佬撞了他,便叫:“站住!我齐天才来攸县五年,谁都不敢用衣角挨我一下,你竟敢用篮子撞我,你可知罪?” 
    提篮人连忙赔礼说:“小民不知是齐大人,还望恕罪。”
    齐通判说:“至少你得给我拍净衣上沾染的灰尘。”
    提篮人两手举篮说:“大人,你看我两手不空,怎么帮你拍打灰尘呢?” 
    齐通判更得意地说:“你们这些乡巴佬真是笨蛋,大篮是篮,小篮也是篮,你将小篮放在大篮里,让它两篮合一篮,一只手提,另一只手岂不可以为老爷我拍灰尘了?”
    提篮人一听,假装明白,忙将小篮放在大篮里,空出一手,一面帮齐通判拍灰,一面说:“齐大人真不愧为天才,感谢你帮了我的大忙。”
    齐通判越发骄傲地说:“哼!老爷我本来就是天才,什么愧与不愧。”
    提篮人说:“是,老爷是大天才。”说罢,提着篮子站在一旁让齐通判先走。
    齐通判好不得意地说:“哼!这还差不多。”说罢又大摇大摆往前走,快到十字街时,迎面八个大汉抬着一口棺木直撞而来,齐通判一见,大声喝道:“本大人在此,为何不让道?”
    抬棺材的大汉将棺木放下说:“岂有此理,只有你让我们,我们怎么让你?”
    齐通判更加火了:“混账,老爷我堂堂县通判,真真的齐天才,岂能让你?”
    双方吵争起来了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    正在这时,提篮人上前劝道:“诸位,双方都莫争了。我看这样好不好,刚才齐大人教我两篮合一篮,解决了我的难题。如今我想反正天才是才,棺材也是材,你们何不将天才放在棺材里,让它两材合一材,岂不妙哉?” 
    几个大汉和围观的人一听,都拍手叫好,立即七手八脚将齐通判抬起来放进棺材里。齐通判吓得不停地求饶:“诸位诸位,在下诸多冒犯,望求恕罪。” 
    提篮人问:“你今后再骄横跋扈吗?”
    齐通判连连拱手说:“不敢,我一定闭门思过。”
    提篮人一挥手,众大汉将齐通判从棺材里抬出来说:“看在陈先生的份上,不然,今天定叫你尝尝睡棺材、当天才的滋味。”
    齐通判一面擦汗一面问:“哪位陈先生?”
    大汉指着远去的提篮人说:“喏!就是那位陈之駓先生。”
齐通判说:“难怪难怪,果真厉害。”

腊  鱼  庙

    有一天,陈之駓从马鞍山经过,见路旁新建了一座庙宇,里面香火很旺,许多善男信女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。他很是不解,记得上次路过这里时,还是一片柴山荒地,怎么只一年时间就有如此变化呢?他不由得上前观看,只见庙门上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大字:“腊鱼庙”。走到里面一看,神龛上供着一条腊鱼。陈之駓忍不住“扑嗤”一笑,原来上次自己路过这里时,忽听见“噢噢”的叫声,声音凄凉悲惨。他随声找去,只见一只幼小漂亮的麂子,被猎人安装的捕兽夹夹住了腿,拼命挣扎而不得脱。陈之駓心中不忍,就把小麂子从夹板中救了出来。
    麂子是放生了,但怎么才能不负猎人之劳呢?陈之駓转念一想,便把随身携带准备在路上食用的一条腊鱼放在夹板中,以对狩猎者有个交待。
    没想到有人竟把这只腊鱼当成天降神物,建起了庙宇。陈之駓笑后,就在庙堂墙壁上写了一首打油诗:“攸县陈之駓,腊鱼换只麂,世上无神鬼,全是人做起。”

智斥张巡检

    清朝康熙年间,攸县梅城有个张巡检,仗势欺人,横行乡里。他听说陈之駓才智过人,又专好打抱不平,便有意刁难,想叫陈屈服在自己的脚下。
    有一天,他派人来请陈之駓去署衙谈谈。陈之駓早闻张巡检的为人,也想趁机教训教训这个恶巡检,便马上答应了。陈之駓来到衙门前,张巡检率领一些差役在门口相迎,抱拳拱手:“久仰陈兄大名,早欲登府拜谒,今兄降驾敝处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陈之駓回答说:“巡检相约,岂敢不从,冒昧前来,望乞赐教。”随即步入内厅。陈之駓见中堂右侧有一对联,上联写着:“红花不白,白花不红,只有芙蓉又红又白,又白又红。”而下联空无一字,心里好生奇怪。
    喝了两口茶后,张巡检果然说道:“素闻兄台博学多才,小弟今日特求指教,未知尊意如何?”
    陈之駓一拱手,回答说:“大人过奖了,陈某不过攸邑一介村夫,岂敢班门弄斧。既蒙抬爱,弟当尽力。”
    张巡检便指着中堂对联说:“日前有友赠我此联,说我如能对上,他就甘为我徒,我若对不上,就要拜他为师。我思之再三,无能对上,故劳尊驾助我一臂,万望仁兄切勿推辞。”
    陈之駓这下知道了张巡检请他来的用心,便微微一笑,说:“区区小事,有何难哉。请赐笔墨,弟为代劳。”张巡检吩咐家人拿来了笔墨,陈之駓略一思索,便饱醮墨水,在所空左联上写道:“响屁不臭,臭屁不响,只有狗屁又响又臭,又臭又响。”书写完毕,把笔往桌上一丢,说声“告辞”,随即拂袖而去。
    张巡检鼓起两只眼睛,好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全都能诗善对

    陈之駓在江西以文会友,诗兴大发,话说多了,就说露了嘴。他说:“我陈某算什么,攸邑乡民全都能诗善对,若诸位有疑,不妨前去一试。”其中有个张秀才,表面上连连点头说:“陈先生所言,岂有不信之理!”过后他还是到了攸县,他真的要“试试”攸县人是不是全都能诗善对。 
    张秀才从对河搭渡船到西门下,一上岸,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倌子在河边的菜土里栽菜。他想,我就试一试这个人,倒要看看陈之駓说的话是真还是假。他走近这个老人,很尊敬地喊道:“老伯!” 
    这个老倌望了一眼书生打扮的客人,笑着应了一声。
    “您能作对吗?”
    “能作、能作!”“作对”和“作菜”在攸县城里字音相近,这老倌有了一把年纪,耳朵又有点聋,他把“作对”听成“作莱”。“先生,我们家几口就靠这个呷饭咧!”
    张秀才心里想,莫非陈之駓讲的话是真?他看了看四周,见河边的码头上有几个人把装了油和漆的木桶往船上抬,便对老倌说:“老伯,那我就出一首对,看你对得出啵?”这个老倌还没听清他说什么,张秀才就大声念起来了:“船装油漆,油桶七桶,漆桶八桶。”
    这个老倌看见客官摇头晃脑的样子,嘴巴里还“七桶八桶”的,一下弄得莫名其妙,便笑着双手摇了几摇,只顾栽他的葱和韭菜去了。
    张秀才等了半天,老倌望也不望他一眼。他心里想;看样子是对不出了。张秀才好像抓到了把柄一样,也不向老倌作辞,径自找陈之駓去了。
    张秀才在县城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陈之駓。一见面,连忙拱手说:“前次陈兄言及,攸邑乡民皆能诗善对,敝人今日一试,似觉言过其实。”
    陈之駓知道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,便把张秀才带进了路边的一间房子里。张秀才一落座,就把刚才在西门下与老倌对对子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。说完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陈之駓,等着他回话。陈之駓略一沉吟,大笑道:“张兄,你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!”。
    “此话怎讲?”
    “这老者对的是一首好对,为何还说未曾对上呢?”
    “啊?他一言未发,从何来的好对?”张秀才好象半夜里吃黄瓜,连摸头脑不清。
    陈之駓不紧不慢地说:“这个老者对你摇了摇双手,他是说提诗作对你不是他的对手,你这样的文才上不了攸县人的手!”
    “那他是怎样对的?”张秀才的气势小了一点。
    地栽葱韭,葱蔸九蔸,韭蔸十蔸。这不是好对么?”陈之駓又放声大笑起来。
    张秀才“啊,啊”了半天,呆呆地望着陈之駓。

厚脸皮秀才

    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,有周、吴、郑、王四个秀才赴京赶考。一天,来到一客店吃饭。在饭桌上,四人高谈阔论起来。突然,周公子对三人说:“诸位仁兄,我等此次同赴京城,实乃三生有幸。今日,我们何不以纷飞大雪为题,各吟一首,一助酒兴,二显才华,不知诸兄尊意如何?”三个公子一致赞同。吴公子说:“周兄所言,正合吾意。但不知如何吟法?”郑、王二人也附和说:“然也,然也,再请周兄赐教。”周公子自认为是首席,便说:“我等四人,各吟一句,合成一首,如此可好?”三人同说:“请周兄破题。”周公子沉思片刻后吟道:“普天飘朦胧。”吴公子见他用了“普天”,于是他就说:“遍地盖棉绒。”郑公子一听,心想:天上地下都被他们说了,我说什么好呢?正好此时店外雪地里有一只白狗和一只黑狗在打闹,他见景生情,借题发挥道:“黑狗浑身白。”王公子听罢乘机吟道:“白狗满身肿。”四人吟罢,都感到自己奇才盖世。周公子说:“我等今日即席吟诗就有如此才华,实乃举世罕见,前无古人。”吴公子也说:“更有甚者,我等事前并无商酌,各吟一句,又需合成一首,‘普天’对‘遍地’,‘黑狗’对‘白狗’,对得天衣无缝。”郑、王二人也叫妙不绝。
    正当他们兴高采烈的时候,忽然邻座一位先生说道:“四位公子所吟绝句,确实可赞。然古人曰:聪者,必短寿也,望诸公子思之。”四人一听,大惊失色。周公子说:“这位先生之言,我也早有所闻。万没想到今日我等竟如此聪慧。实当诸兄三思。”三人一听便悲伤流泪。吴公子说:“早知如此,何必刚才,不知先生能否赐教一二。”郑、王二人也连连祈求:“请问先生尊姓大名.还望指点迷津。”
    那位先生说:“某,陈之駓也。四位公子不必心焦,让我摸摸你们的脸便可消灾去难。”四人闻言,争先求这位先生摸脸。陈之駓将他们的脸摸完后说:“都请放心,你们的脸皮都很厚,故而不会短寿早死。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
救命药方

    大年三十晚上,攸县城里送旧迎新的鞭炮,噼哩啪啦响个不停。刚从潭州回来的陈之駓,心里烦躁,家里人都在忙着操办过年的东西,唯独他不愿拢场。因为他最不喜欢逢年过节宴请亲朋,大吃大喝,虽多次劝说家里人,但都不生效。于是,他索性躲进书房温习诗文,借以排遣自己心头的烦恼。冬季日短夜长,陈之駓读了一篇又一篇,当他读到杜工部的名句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时,再也坐不住了。
    他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样,不晓得是什么滋味,想到杜甫的这两句诗已传诵一千多年,那种“贫者冻死沟壑,富者酒池肉林”的现象,至今不但没有丝毫改变,反而有过之而不无不及。他心中的积愤,象新开坛的老酒,直往外“冲”。他顾不得大年三十“关门守岁”的习俗,打开房门,独自走了出去。
    他迎着刺骨的寒风,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,不晓得走了多久,也不晓得走到了什么地方;突然,他听到背后有人唉声叹气。  
    “唉,真可怜呀!”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说。
    “一个妇道人家,碰上这个年月,又有什么办法哟!”另一个人表示同情地说。“我看她迟早是死!”
    说话间,两人已走近了,陈之駓向他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,其中一个向那微弱的灯光处一指说:“先生欲明细情,请到那边一问便知。”
    陈之駓三步并做两步向灯光处走去,果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说话。那妇女顿足捶胸,又哭又嚷:“你们为什么要救我,难道我受的罪还不够吗?你们救得我初一,救不了我十五,让我死掉算了。”那声调悲切哀伤,真叫陈之駓不忍再听下去。
    陈之駓推开众人,走到妇女面前说:“大嫂,你不要太伤心了,有什么为难的事,给我说说。也许能想点办法。”
    那妇人向陈之駓扫了一眼,果然止住了哭泣,就把自家的遭遇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 
    原来,这妇女名叫蔡金娥,年方三十。三个月前死去了丈夫,留下一个七十岁的婆婆和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,因丈夫治病,借了很多的债,只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,仍然还不清欠款,债主登门索债,连一个煮粥的鼎锅都拿走了。眼下大年三十,有钱人杀猪宰羊,普通人也要熬糖煮酒做果子,可她家连稀饭都喝不成,不得已,才起了跳河自杀的念头。幸好冬天是枯水季节,没淹死,但摔伤了一只脚,被乡邻救上来了。
    陈之駓听她讲完,就劝慰说:“大嫂,你要想开些,你上有老下有小,你一死,她俩又依靠何人呢?”
    “先生,你道我想死吗?世道所逼,我是走投无路啊!我忍心让老娘、小儿饿死吗?眼不见心不烦啊!”
    众乡邻也帮着劝说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千不念万不念,总要看看你的娘和崽嘛!” 
    “我如今已废了一只脚,家里又断了粮,明日就是大年初一,一家人怎么办呀?”说着,这个妇女又大嚎大哭。
    “大嫂,我给你些银子,你去捡几付药,看看你的脚,再买点米面,过一个‘斗把’年吧。”陈之駓一边说,一边摸衣袋.谁知刚才气愤出门,忘记带钱,搜尽了口袋,也没找出分文来。
    围观的乡邻都是下力人,谁有余钱剩米?都眼巴巴望着这位先生能拿出银子周济妇人,谁知先生抠了半天荷包,却没抠出一个铜板,大家都觉得失望。
    这时,陈之駓真是又羞又急,一则当着街邻许了愿,却拿不出分文,二则这位妇人确实到了“夹着粑粑等火烤”的境地。只有钱,才能解救她的危难,没有钱,一切都是空话。
   俗话说:“急中生智”,陈之駓在情急之中,脑子里却想出了一个好主意,他向众人说:“哪位大哥去给我弄点纸墨来。”
     “要它何用?”
     “我好给大嫂开药方。”
     “你身无半文,开个药方又有何用?”
     “请大嫂明天一早,拿我的药方,到忠恕堂药铺捡药就是了。
    听了陈之駓这话,乡邻中有个老者便插言说:“忠恕堂并不忠恕,这是高山打鼓——名声在外。他平日对穷人一剂药都不肯赊,新年大吉更莫想白白给你捡药!”
    陈之駓却说:“大嫂不但能捡回药,还可以买升米,称几斤肉,过个小荤小素的新年。”
    乡邻中有个调皮伢子,带着责问的口吻说:“先生,你就莫吹牛皮了,人家孤儿寡母是你开心打趣的吗?”众人也一齐帮腔,纷纷指责陈之駓油腔滑调。
    陈之駓这下急了,无意中暴露出自己的身份:“我陈之駓的话有半句虚假,请大嫂和诸位明天午后到舍下来兴师问罪好了。”
    乡邻中有知道陈之駓的名声的,就出来圆场说:“仰仗陈先生的面子,或许能够办到。” 
    不一会,笔墨纸拿来了,陈之駓就在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上,开了一个药方,落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封好交给蔡金娥。
    第二天,大年初一清早,蔡金娥拿着药方跑到忠恕堂去捡药,老板打开药方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

贺    帖
开张    鸿发
发下    万金
恬戚    睦乡
财富    早盈
伯仲    远志
博爱    行仁
护子    益母

攸邑陈之駓  贺

    老板看完之后,眉开眼笑,吩咐伙计照方捡药,并封一两纹银作为“红包”。伙计问老板: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    老板回答说:舌携先生的亲笔贺帖,千金难买啊!”
    蔡金娥不但得了伤药,还赚了赏银,乐得她望着陈家大门,三拜九叩首。
    原来陈之駓的贺帖,是一剂治伤的药方。中药“广皮”别名“开张”,“鸿发”的谐音就是“红花”,“发下”、“万金”的谐音就是“法下”、“蔓京子”;“恬戚”、“睦乡”的谐音就是“田七”、“木香”;“财富”、“早盈”的谐音就是“柴胡”、“枣仁”;“伯仲”、“远志”暗喻“白术”、“杜仲”和“远志”;“博爱”,“行仁”暗喻“薄荷”、“艾叶”和“杏仁”;“护子”、“益母”就是“附子”、“益母草”;“合欢”、“乡邻”就是暗喻“合欢皮”、“茴香”、“三陵”,这些药配合起来,正是一剂治疗妇女受伤的汤头。所以,陈之駓的药方不但打破了元旦日不赊帐捡药的俗例,而且用的全是吉利语的贺帖,使得忠恕堂老板不得不给蔡金娥打发下贴赏银。

巧对劈神

    有一年夏天,攸县凉江一带瘟疫流行。当地阳升观附近有个专门装神弄鬼诈骗财物的巫师,编造了“要得保安宁,除非张真人”的鬼话,迷惑乡民,然后雇了两个脚伕,抬着张真人的神象,走乡串户,给人治病。这个巫师的口袋虽然塞得胀鼓鼓的,却冤枉送了好多人的性命。
    一天,陈之駓来到阳升观,想在这座唐宋以来就烟火不断的道教圣地,游玩几日,刚来的头一天,观内道士就向他说了那个巫师借张真人的名骗钱害命的恶行,激起了陈之駓的气愤。第二天清早,他手执利斧,站在三岔路口,专等神轿到来。
    太阳升起丈把高的时候,巫师果然带人抬着神像来了。巫师老远见陈之駓手执利斧怒气冲冲的样子,心里已明白几分。他知道陈之駓平日是最不信鬼神的,打毁神像的事做过多次,是位不好对付的“七煞星。”除非用计将他难倒,要不,今日就莫想逃过他的利斧。
    巫师想着想着,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当神轿离陈之駓不远时,他就装神弄鬼起来,想以张真人的“神威”把陈之駓吓跑。
   “吾神在此,牙白小子,怎不恭迎?”
    陈之駓闻言一惊:呃!他怎么认得我呢?还叫出我的小名!这就有些奇怪了。但他装着毫不在意的模样问:“你是何人?胆敢冒充神仙?”
    “吾乃御赐‘太素冲升真人’张司空是也!”
    巫师说出这一长串的称号,换了别人,早就被吓唬住了。陈之駓熟读历史,深知这“御赐”称号和这位张真人的来历,因此,他一点也不惊惶。轻蔑地说:“啊!你就是那个喝了烂脚道人的洗脚水,丢下妻子,带着八十余口逃之夭夭的张司空吗?…
    “吾神乃肉体升天的大罗天仙,小子休得无礼!”
    “你既然已离开人间几百年了,为何又要下界害人呢?”
    “天降瘟疫,人遭劫难,吾神大发慈悲,广施善缘,托我弟子之手,惠赐仙药,普救众生,怎说是吾神害人?
    “哼,明明是恶人借你的偶像,骗取钱财,明明是病人吃了你的仙药,白白送了性命。你却颠倒是非,一派胡言!今日要把你劈为两半,丢进凉江,以免再来残害黎民。”说时,要冲进轿内去劈神像。 
    巫师见第一步碰了壁,没奈何只好走第二步。   
    “且慢,你要劈我金身不难,可得跟我对对子,对着了由你所为,对不着,今后再不准你冒犯神灵。”
    陈之駓心里想,量你一个巫师,懂得多少诗文,神像我今日是劈定了。便对巫师说:“好!你出上联吧!”
    巫师马上念出一联:“烟锁池塘柳。”
    陈之驻听了好不惊讶:莫看这一联好象平常,其实很有讲究。这五个字的偏旁正好分别带着五行: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”因此,要对好它,还要动动脑子。不过,使陈之駓疑惑不解的是:一个草头巫师,哪来这等文才?
    其实,这对联出自朱元璋的故事,据说明太祖生前想摸他四皇子朱棣的心迹,出了这副对联考他。四皇子假装对不出来,才避免了一场杀身大祸。巫师在民间与百姓接触中,听到了这个故事。他明知文斗是陈之駓的“下酒菜”,也要狗急跳墙,用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。二则他还存着侥幸心理,以为这是一首怪对,陈之駓纵是“天下奇才”,一时恐怕也难对上。
    谁知陈之駓才思敏捷,稍一思索,下联就出来了:“炮镇海城楼”。也还了他一个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”的偏旁。巫师没有办法,只得眼睁睁看着陈之駓,劈了他那骗钱的工具。

奇诗骂“狗”

    离攸县不远的草市有个名叫曾士演的财主,总是用势利眼光待人接物。对那些衣冠楚楚的有钱人,他总是笑脸相迎,酒肉款待;对在他家帮工做事的工匠和教书先生,就换了一副面孔,接待自然大不相同。因此,乡邻给他送了个外号,叫他“四眼狗”,意思是说他生着两双眼睛看人。
    那天,陈之駓到草市的一个朋友家作客,听到“曾四眼”刻薄下人的许多事情,心里很反感。打算去教训他一番。就与朋友商定了一个计策。
    原来,曾士演有个儿子,已到发蒙的年龄,由于他的悭吝刻薄,连续请了三个发蒙先生,都被气走了,至今没有一个教书先生愿意上他家的门。陈之駓请朋友当引荐人,一同到了曾家。曾土演见陈之駓穿着一身粗布衣衫,一副寒酸的样子,心里就有些看不起他,只给他倒了杯隔夜的糊米茶,陈之駓也不在意。当朋友谈到他愿意到曾家当发蒙先生时,曾士演开始有些不乐意,但想到儿子已有大半年没有先生教了,假如这个自愿上门的先生有点真本事,不妨让他教一教,还可少付些学钱。便提出要当面试试先生的文才,陈之駓满口答应。曾士演立即口出一联:“天为棋盘星为子,何人敢下?”陈之駓随口对答:“地作琵琶路作弦,哪个能弹?”曾士演再出一联“船载石头,石重船轻轻载重。”陈之駓又对上了:“杖量地面,地长杖短短量长。”
    这一下,曾士演搞得眼珠子翻白,自己所出的这些对联,都被这个寒酸的秀才对上了,他心里有些慌张,半天说不出上联。隔了一阵,他两眼扫着书架上的线装书,猛然想出一则上联来:“四书五经,有仁有义。”这时,陈之駓没有马上接对下联,只是心中暗暗发笑,曾士演以为这一下难倒了他,自己终于占了上风,不由得眉飞色舞,有些飘飘然了,一个劲地催促道:“先生快对!快对!”
    过了一会,陈之駓才不急不慢地说:“主家见谅,鄙人献丑了。”随即对了下联:“一日三餐,无油无盐。”
    曾士演一听揭了他的老底了,就火冒三丈,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不斯文,君子不君子了,出口骂道:
    “哼!吃老子,喝老子,还不知足也!”
    陈之駓也不示弱,还了一个下联:
    “嗬!祭祖宗,供祖宗,岂可嫌多哉!”
    曾士演见先生又占了他的便宜,更加口喘粗气,心如火燎,但毕竟是自己“以对引对”,有火发不得,有“屁”不好放,只有闷在肚子里气。
    这时,躲在竹帘后面听壁脚的妻子,见丈夫吃了败仗,想替他扳本,就从帘后走了出来,对陈之駓说:“先生出口成章,对答如流,实属少见。但不知先生诗才如何?”陈之駓也不谦让地回答:“呵!做诗哟,这是教书先生的家常便饭!”
    妇人说:“那好,奴家想请先生敬题一首,不知能否赐教?”
    陈之駓坦率地说:“是主家娘子命题,还是鄙人自己出题?
    妇人说:“请先生就以奴家的绣花针为题吧!”陈之駓问曾士演:“主家尊意如何?”曾士演点头赞成。
    陈之駓大笔一挥,一首讽喻诗就写成了。他把诗交给曾四眼后,一甩袖子走出了曾家大门。 
    曾士演接过诗一读,气得连骂妻子几声愚蠢。妻子接诗,轻声念道: 
    “千锤百炼炼成针,尖嘴原来磨砺成。
    眼睛生在屁股上,只认衣冠不认人。”
    主家娘子忙问引荐人:“作诗的先生是谁?”引荐人说:“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舌携先生陈之駓。”曾士演一听,忙唤仆人说:“快请舌携先生转来!”这时,陈之駓已经走远了。

当心天火

    在梅城十字街头,有一家专门弄虚作假,坑害穷人的“蔺记”当铺。
    一天,大雪纷纷,陈之駓从乡里进城,走到接官亭,见亭口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人,正在呼天叫地,大声啼哭,陈之駓上前细细一问,得知这妇女三天前为了给她病重的儿子治病,把家中唯一的一床新棉絮,拿到“蔺记”当铺当了五百铜钱,谁知当铺黑心,欺她是一字不识的乡巴佬,给她一张假钱票。老妇人拿假钱票捡不到药,就去退当。蔺老板和账房先生却都不认账了。如今老妇人白白丢掉一床新棉絮,仍旧两手空空,眼看儿子的病越来越重,她只有呼天叫地,求神保佑了。
    陈之駓把妇人安慰一番,答应设法帮她取回新棉絮,又送给他一些银子。老妇向他磕了几个响头,含着眼泪去了。
    陈之駓心里忿忿不平,打算要惩治一下这家靠行骗坑害穷人的当铺。
    他大摇大摆走进“蔺记”当铺。蔺老板马上拱手相迎,随即摆出烟茶点心,热情招待。陈之駓也不讲客气,只管吃喝。坐了一阵,便起身告辞。蔺老板开口了:“久闻舌携先生才高八斗,笔舞龙蛇。眼下正值送旧迎新之际,求先生赐一春联,不知意下如何?”陈之駓回答道:“之駓才疏学浅,徒有虚名,不擅吟诗作对。”蔺老板早想借陈之駓的翰墨,装点自己的门面,以招揽生意。平常晓得这个“专打捩卦的菩萨”,是很难请动的,今日不请自来,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?他讨好地望着陈之駓笑笑说:“先生七岁磊桥作对,难倒了尚知县,梅城谁人不知?哪个不晓?”
    “之駓今日实无作对雅兴,望多包涵。”
    这句话倒是把蔺老板顶到壁上了。俗话说,锣鼓听声,说话听音。堂堂一家店主被人家扫了脸皮,传扬出去,今后如何做人呢?好在蔺老板还是有点小聪明。他想,我今天只要你陈之駓写下一个字,也算挽回了面子。于是,他按下起身要走的贵客,跟他磨起嘴巴皮来。
    “鄙人实慕先生高才,请随意赏赐一二。”
    这话正合陈之駓的心意,因为他今日特地为教训姓蔺的而来,哪能一走了之?眼看蔺老板进了自己设下的圈套,他心里十分爽快,但表面却装着很勉强的样子,说:“承老板雅爱,之駓只好从命,我今日给老板贺诗一首,以表寸心,还望斧正。”
    蔺老板听了话,喜得就从座位上“蹭”地一下跳了起来,原只想得他一副春联就心意满足了,不料陈之駓自己提出写首贺诗。只要把他的贺诗往厅堂一挂,当铺的生意就会挤破门。他知道陈之駓那日只给理发店写个招牌,结果,这店子日夜忙不赢。贺诗还没写,蔺老板好象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。于是,他兴奋地向后堂高叫一声:“拿好酒好菜来!与陈先生助兴。”
    酒足饭饱之后,陈之駓提出了一个要求,为了写好贺诗,请老板把账簿拿给他看看。账簿一般是不能对外的,由于蔺老板求诗心切,也只好答应了。
    陈之駓翻了一下账本,果然看到五百铜钱当了老妇人的新棉絮,证实了当铺坑害老妇人的事实,也就不再看下去。他挥笔写就一首诗:
    “当铺立街心,心如观世音,
    天天财喜旺,火炮庆新春。”
    蔺老板接诗一看,好不高兴,连声称赞说:“好诗!好诗!先生不愧为当今名士也!
    说来也巧,当天夜晚,不知什么原因,一把火将当铺烧个精光。第二天陈之駓来到当铺前,只见蔺老板哭哭啼啼向人们叙说火灾经过。并叹气说,其他物品烧了,还是小损失,就是烧了那本账簿,会使他倾家荡产,吃官司。
    陈之駓走过去对他说:“我昨日在诗中就警告你,你却不听。”老板摇头不信,陈之还把“贺诗”再念一遍,果然,这首藏头诗包含着“当心天火”的警语。老板一听,立刻火冒三丈,说:“我遭天火,原来是你送来一个不好的兆头,走,我们见官去!”陈之駓鼻子“哼”了一声说:“之駓平常最欢喜打官司,你不去,我还想拖你去呢!你为富不仁,用五百铜钱的假钱票,骗了老妇人一床新棉絮,难道不应该受这样的报应吗?,
    蔺老板不服气地说:“你是血口喷人!”
    陈之駓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我看了你的账本,每笔账,我都记得一清二楚,这五百铜钱记在第一百零八页的第六行中,走,我们见官去吧!”
    蔺老板见陈之駓能背出他所有的账目,就双膝跪在他面前,哀求说:“舌携先生救我!请你帮我把账簿默写出来。”
    陈之駓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,起了恻隐之心,说:“要我救你不难,必须依我三件事:第一,必须将过去行骗来的钱财,一律退回原主;第二,从今以后,要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;第三,立即偿还老妇人五百铜钱,退回新棉絮,并向她赔礼道歉。”
    蔺老板当众一一答应,陈之駓一字不漏地帮他记清了账目,使他避免了一场大灾难。于是,舌携先生惩戒恶行,救人危难的美名,很快传遍了梅城。

巧煞威风

    陈之駓到乡下游玩,在路上感到口渴了,他想找一户人家讨杯茶喝。可是,眼前只有一座新起的大院子,看那院子的气派,就知道里面住的是个大财主。他是不喜欢和阔人家打交道的,好在院子后面有一栋小茅屋,他便向那茅屋走去。
    茅屋阶基上有位老人家在打草鞋,陈之駓走近前去打招呼:
  “老人家,弄杯开水解解口干吧!”
    “先生不嫌弃,穷家小户,没有好茶招待贵客,请里面坐吧!”
    老人家放下草鞋耙,连忙起身进屋泡茶。
    “老人家贵姓呀?”陈之駓问。
    “小姓周。”老人家一面端茶敬客,一面回答。 
    “老人家,您为什么让人家起栋大屋子挡住自家的出路呢?”
    “哪能由我让不让呀?先生!这块地皮是人家许四老爷家里的,他许家要起屋,还管别个的前门不前门,出路不出路!”老人家说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    陈之駓喝了茶,告辞了。回到家里后,写了一副对联。第二天亲自送到周家,对周老头说:“昨天,叨扰了您老人家的香茶。今天我特地送副对联来答谢您老人家。”
    老人说:“不敢当呵,清茶淡水,还要谢吗?茅屋草舍,污坏了你先生的翰墨罗!” 
    “我这副对联,当得张天师的‘镇宅符’,您老人家贴上,那个姓许的一定要拆屋搬家……”
    对联贴上了,是《左传》上的两句话:
    天而既厌周德矣,
    吾其能与许争乎?  
    上联的右上方写着“谨遵周世伯雅嘱”,下联的左下方写着“愚世侄陈之駓敬题”。
    许四老爷知道了,起初还有点不相信,等到自己亲眼看见,才觉得自己闯了大祸,周老头是这位舌携先生的世交,舌携先生的对联又直指我许某,“好汉不吃眼前亏”,得赶快拆房子搬家。
    这件事一传十,十传百,不久就传到了攸县的钟佳桥街上。那里住着一户姓朱的土财主,仗着儿子是个秀才,就眼睛生在额角上,瞧不起别人,每年春节,他不但在吃的、喝的、用的、玩的……各个方面,都想超过左右邻舍,连贴副对联也总要比人家高出一头,邻居们都讨厌他,但却对他无法可治。
    这年春节前,土财主很早就叫秀才儿子拟了一副自吹自擂的春联,打算大年初一贴出来,好让乡邻们看看他朱家的威风和气派。
    秀才儿子想了几天,终于写出一副得意之作,交给父亲看,土财主看后连叫几声:“妙联!妙联!”他得意忘形地逢人便告:“陈之駓只吓得倒许老四,讲吟诗作对嘛,只怕不能跟我家的文曲星比!”
    这话被对门一户姓项的老私塾先生听见了,他平日受尽了朱家的气,近几天又听到他的狂言妄语,心里忿忿不平,但觉得自己才疏学浅,斗不过他,只好暗暗抄下朱秀才写的那副春联去找陈之駓,请他来压一压土财主的气焰,出一口自己的怨气 。
    陈之駓接过朱家这副对联一看,果然口气大得很,上联是:“两朝天子”,下联是“一代圣人”。
    这上联指的是朱温和朱元璋,朱温是后梁的开国君主,朱元璋是明朝的创始人,下联指的是朱熹,他是宋朝大理学家,非常信奉孔子,有“亚圣”之称,他们都历是史上有名的人物,朱秀才搬出他的“老祖宗”来炫耀门弟,固属狂妄自大,但对联贴在姓朱的大门口,并没有可以让人挑剔的地方。
    如何才能煞煞这朱财主的气焰呢?陈之駓脑壳里转了几转,妙联就出来了。他对项先生说:“夫子,我帮你写副对联,等朱家贴对联的时候,你也贴出去,跟他唱一唱对台戏,我断定今后他再也不敢目中无人了。” 
    大年初一清早,土财主出来贴对联,项老先生也在自家门口贴。土财主心中暗想:往年我贴对联,姓项的总是闭门不出,今年竟敢跟我对着贴!看样子是要跟我比一比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好吧!等着看你丢脸皮吧!.
    项老先生刚把对联贴好,财主就悄悄走过去;抬头扫了对联一眼,不觉大惊失色,老眼一发黑,几乎晕倒在地上。朱秀才不知其中原故,也走过来看一看项家门口的对联,竟情不自禁地叫道:“高才!高才!”
    原来,陈之駓写的这副对联是:
    烹天子父,
    为圣贤师。
    这副对联针对性很强,恰恰压倒了朱家的对联。上联是指项羽,项羽曾经要烹刘邦的父亲,刘邦后来成了汉朝天子。下联是指项橐,传说孔子这位圣人曾经拜项橐为师。这副对联贴在项家门口也是十分恰当的。土财主原以为无人盖过他,恰恰被这副对联压倒了,他如何不气得发晕呢?

沉  书  潭

    在酒埠江的上游,靠近黄丰桥乡乌井村的地方,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,叫做沉书潭。为什么叫沉书潭呢?这里有一段陈之駓的故事。
    陈之駓学识深厚,他总想为国为民多做些事,哪晓得生不逢时,官场上你争我斗,科场里也尽是名堂。他虽然有满肚子文章,但每次考试都不中。到了快四十的年纪,还是一个穷秀才。
    这一年,陈之駓又去京城赶考,结果还是名落孙山。他垂头丧气往家里走,为了消一消满肚子的怨恨,他便绕道来到酒埠江游玩。坐在船上,看着两岸的景色,心中想法很多,想到自己不能为国为民分忧,书读得再多,又有什么用呢?他随手拿起书箱中的几本书,连连叹道:“书呀,书呀,我多年寒窗苦读,如今竟落得个……还留着你何用呢?唉!”他长叹一声,抓起一本本的书丢进江中,丢得一本不剩,最后连书箱也一起丢了下去。船夫见了,不解地问:“陈先生,你为什么把书都丢了?陈之駓回答说:“世道不平屈贤才,江水无情沉诗书。还去求何功名,罢了,隐居深山,其乐无穷。”  
    从此,陈之駓再也没参加科举考试了,他住进了攸县一个深山里,专心从事他的著作去了。他写出了《岛孙集》,一共有十二卷,留给了后人。
    人们为了纪念陈之駓,就把他沉书的地方叫沉书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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